那年那月,一窝鸡蛋,承载了一家人的希望……

鸡蛋原本很寻常 

01

那年月,鸡蛋要说也寻常;那年月,鸡蛋其实不寻常。

鸡蛋,本是乡里寻常之物。村村塆塆,哪家不养鸡呀?有鸡自然就有鸡蛋嘛。尽管队长天天嚷着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,但雷声大雨点小。庄稼人家里的鸡,每天照旧尾巴高翘,在房前屋后咯咯嗒嗒。只是养鸡的数量有了限制,养多了怕真被割了“尾巴”呢。

从我记事起,天天都能看到白花花的鸡蛋,自家的,别家的。也经常听母亲和隔壁婆婆婶婶扯闲 :今天捡了多少蛋呀,哪只鸡母(母鸡)下蛋多呀,哪只新鸡母开始“翘窝”(欲生蛋状)呀……

 

 

鸡母下蛋最多的是农历二三月吧。每天傍晚,母亲收工回家,总忘不了一件事:到鸡窝里捡鸡蛋。三个五个,用手拿;十个八个,用瓢装。哪天装了一瓜瓢鸡蛋,母亲脸上就会挂满笑容,一边数鸡蛋,一边自个言语:“过了二月半,鸟雀都生蛋呢。”这时候,母亲脸上的皱纹化成了花纹,人也一下子青春了许多。

这一个个、一瓢瓢鸡蛋,母亲会小心着、谨慎着,放进盛放稻米的坛子里,积攒起来。

 

 

鸡蛋看得重,鸡在家里就更有地位了。母亲每日清早开鸡笼,撒点米糠,一遍遍数鸡;傍晚天擦黑,房前屋后“咯喽喽”唤鸡进笼,再一个个点数。大鸡小鸡满编满员,她心里才会舒坦。

记得那年夏天,一只生蛋的鸡母落入粪池淹死了,母亲伤心了一整天。死鸡也可美餐一顿呀,但母亲那天像跟谁赌气似的,就是不做饭。大姐做熟的鸡,我们呼啦啦吃着笑着,她却绷着脸,连汤也不愿喝一口。

02

过得三五日,米坛里的鸡蛋渐渐多起来,可以称斤论两了,可以卖上块儿角儿了。

母亲将鸡蛋从米坛里请出来,像打量宝贝似的,一个个看,一个个数,一个个擦,再装进布袋子,提到上坡黄婶家,借她的秤过一过轻重,然后才提到后村碾屋台的小商店去卖。街上她是万万不去的,说是那个陈胖子狡猾,喜欢扣秤。而碾屋台商店里的章叔,与我们是本家,他和气公平,收鸡蛋从不掉秤。

 

 

卖是为了买。三两斤鸡蛋,卖不了几个钱,可要买的东西就多了。针头线脑啊,三皮罐茶叶啊,盐啊醋啊酱油啊,这些日用品总得要的;还有父亲抽的一毛五分钱一盒的“大公鸡”烟,也不能缺,不然父亲干活就没了动力;至于糖啊煤油之类,凭票供应,这月不买下月就过期了,当然得买回来;还有我们兄弟几个的笔儿本儿啊,也不能少的……

买来买去,鸡蛋钱就所剩无几了,好多次还得赊欠。好在章叔心肠好,赊点欠点他从不计较。待攒上鸡蛋,下回才可销帐。

 

 

不止我们一家把鸡蛋看得金贵,塆里人全都这样。那些年,什么都靠公家给“分”,公家每月能有口粮分就不错了。日常开支什么的,全得自家归弄。各家各户,最能指望上的,恐怕就是为数不多能生蛋的鸡,那可是一家子的主要经济来源呀。

这样一来,天天都能看到的鸡蛋,自然不是寻常之物了。

03

好些时候,母亲的眼睛都会盯着鸡屁股,哪只鸡母一“咯嗒”,母亲就会重点关注,直到鸡母钻进专门生蛋的鸡窝,她才些许满意。有些鸡在鸡窝里一蹲半宿,磨磨蹭蹭,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,恨不得揍鸡一顿。可母亲很有耐性,她似乎知道鸡的脾性,坚信有鸡蛋生下来。终于,“咯嗒”声再次响起,鸡窝里多了鸡蛋,母亲这才快意地走开。

兄弟三个都在上学,遇到缺本儿了,母亲实在没钱,她就拿一个鸡蛋出来,让我们到商店换本儿。鸡蛋无论大小,商店都是五分钱。母亲给鸡蛋就有讲究了,她会从米坛里拿出鸡蛋,挑啊选啊比大小啊,最好能找出新鸡母生的蛋,个儿小,划算;那些大点的鸡蛋,留着上商店论斤两卖呀,可比单个儿卖多几分钱呢。

其实不只母亲这样,其他家庭也如此。每天早晨上学,学校旁边小商店里,拿鸡蛋换笔儿本儿的学生多着啦。几十年过去了,我一直记得,一个鸡蛋五分钱,一个作业本也是五分钱。

鸡蛋天天见,吃鸡蛋可就太奢侈了。偶尔破了一两个鸡蛋,母亲心疼,我们倒高兴了,终于可以吃到鸡蛋啦,或韭菜煎,或辣椒炒,或咸菜打蛋花,都是难得的美味。再不,盼着家里来客,客来了没好东西招待,一碗韭菜或辣椒煎鸡蛋,总少不了呢。

04

鸡蛋如此“神圣”,我竟然做了一回偷蛋的小偷。

那些年月,一锅红薯半锅水、一瓢萝卜两瓢汤、一筐黄花(一种野菜)三把米的日子,绝对是家庭生活的真实写照。

半饥半饱中,最能淡化饥饿的是“娃娃书”。小时的书瘾就是从“娃娃书”发端的。总觉得那是一方神奇的土地,开阔,辽远,花草繁茂。《红灯记》、《沙家浜》、《闪闪的红星》……李玉和、阿庆嫂、潘冬子……小学生的我,初通文字的我,像初生的牛犊,痴迷地咀嚼着满地的青翠。

多次奢望,有朝一日,能有钱买下书店里所有的“娃娃书”,可却连买一本也没钱。钱,总是离乡下人远啦,何况乡下的孩子!

 

 

记不清是迷上哪本“娃娃书”了,日思夜念,可手中只有多日积攒的几个分币。好说歹说,二弟终于将两分的钢镚儿“集资”进来,还是差了五分钱。

五分钱,难住了想买书的我。某天早晨,我起了歪心思。趁着家里人不注意,在鸡窝里拿了一个鸡蛋。卖到商店就是五分钱啦,就能把我朝思暮想的书买回来了!

我把鸡蛋裹在红领巾里,准备溜出家门。可不清楚二姐从哪里闻出了气息,突然检查我的书包,露馅了。不知是二姐精明还是我手段拙劣,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“偷窃”未能如愿。买书流产了,而且这次“偷窃”,成为家族至今仍在流播的经典故事。

如今年过花甲的二姐,时常对后辈讲起这段往事,她对当年的“恶毒”充满了愧悔。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让我“偷窃”成功,满足我急切买书的愿望。其实,当年被二姐捉赃的尴尬,不是面子难堪,而是觉得自己不懂事。因为那些鸡蛋,几乎拿捏着一个家庭运转的经济命脉呀!

05

分责任田那一年,家里鸡多了,鸡蛋也多了。庄稼人有了经济自由,日子过得滋润起来。寻常的鸡蛋不再贵重,想吃就可以吃了。

进入冬月,母亲就开始攒着鸡蛋,准备过年了。正月初一清早,母亲准备让一家人大开“吃”戒。过去抠抠索索的母亲,拿着一满瓢鸡蛋,煮了小半锅,吃得我们肚皮溜圆。最好笑的是隔壁明叔,他说打生下来就没吃饱过鸡蛋。初一早晨,他一口气吃了20多个,据说撑了个半死呢。

作者:章登享

章登享,生于1962年9月,湖北公安人,湖北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,省优秀教师。从教近40年,先后在全国40多家语文报刊发表教育教学论文近300篇,主编或参编各类教学用书50余部,偶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见于省市级报刊,散文多次获奖。系《株洲晚报》、《智慧株洲》等报刊专栏作者。现工作于北师大株洲附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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